一
YHN-KHE协会█国分部,下午5:25分。
“蓝眼”看着自己的队友。内心的紧张让他开始下意识的回想起加入协会的过往。在三个月前,他还在一家私人安保公司任职,接些保镖或者运货的活。那时他还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以如今看来已经没什么用的科理论学来解释自己当时干活时的那些匪夷所思的细节——
“所以,总部说的随行顾问还没到?工作?有什么工作能比一个吃人的异常更重要?**的,还不去把载具开过来!你难道叫我和我的队员自己飞过去吗?”
队长对着对讲的叫喊打断了“蓝眼”的回忆。他费劲地想着自己在先前花了同样的努力记下的档案:YHN-KHE-1002,镜城人面……红木框水晶镀银镜……善于模仿可交流生物的语言并引诱吞噬生物……后面?没有印象。见鬼,他咒骂了一句。自己的记忆力不应该这么差,在很久以前他还为同事记混了几场小队行动的细节而嘲笑过对方。唔,是什么时候?那个同事长什么样子?记不起来。
远处一个人影朝他们奔了过来,“蓝眼”认出他是分部站点的通讯员之一,负责与总部的联络和分部内紧急事态的信息传达。额,他手里拿的是什么?“蓝眼”眯起眼睛,然而还没等他看清队长从通讯员手里接过的东西,队长已经更加大声地叫嚷起来:“纸?1002突破收容一个半小时了,那个顾问和载具一个没到,他们就给了一张白纸?我们**的到底还要等多久?”
“蓝眼”看着那张白纸在队长的手里揉作一团,随后被直直扔向地面——“我不认为浪费纸张是个好习惯,‘7号’队长。”
“蓝眼”忍住了多余的动作。纸团在接触地面的前一瞬落进灰发男人的右手手心里。对方没有预兆的突然出现,用一句没有重量的批评作为招呼。整个过程的内在逻辑让他感到莫名混乱,于是他下意识保持沉默,就像当时协会的调查人员在安保公司的废墟中找到他一样。
灰发男子直起身来。“蓝眼”这才发现对方的左手里有一本颇厚的16开硬皮书。男子摊开右手,让纸团自然舒展,回过头来看向在场的剩余几人。
首先,他转向通讯员:“辛苦你了,请回去吧。”
随后,他面对剩余的作战队员。“‘红毛’。”他念着队员的绰号,从左到右,“‘老鼠’。‘狼牙’。‘鳄鱼’。”
终于,几乎所有人目光集中在了那张纸上,光滑、洁净,没有一丝褶皱。男子单手打开那本书,将纸张夹入书页中间。但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纸上,在挨个扫过队员的面孔后,来到最后一个代号的拥有者:“‘蓝眼’。”
在叫我吗?明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蓝眼”却晃了神,竟没有第一时间应答。在他即将发声的时候,男子没再给他机会。那本硬皮书本猛然合拢,不知数目的书页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协会特遣队随行顾问,Raphmandas博士。”
“我将协助你们进行对1002的重新收容。在此次集体行动中,我负责为各位提供必要的物理形式援助,以及,通过1000辅助各位驱散周遭平民。”
“很好,顾问先生。除了你拿出来的小石头,请问你这瘦弱的身板还能提供什么援助?还是一些总部才能调动的载具,上面装满了那些——生物质,还是源质?管**的是什么——武器?”
“很抱歉,这次的收容行动地点靠近人口密集地区,所以总部不会额外提供任何重火力援助,只有我一人。各位,请问你们是否已经确认过自己的装备?现在请戴上自己的隔音面罩。”
“蓝眼”看着队长几乎就要再度爆发,但他的脸色随即又变得森冷。几乎就在同时,除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顾问先生,所有人都拉下了自己的隔音面罩,打开了内部的通讯设备。只因为他们的眼前,原本开阔的停机坪蓦地变化成了一片森林。
耳边传来Dr.Raphmandas的话语:“当地时间下午5:37,抵达行动地点。情况正常,按预定方针开始1002压制收容行动。”
二
Dr.Raphmandas看向眼前的1002。突破收容的原因显而易见,由镜面组成的庞然巨物仍在不断膨胀。其数量增长的趋势与调查人员传回的报告内容相比似乎没有出入,换而言之,很可能自突破收容开始到现在,1002的增殖速度始终维持着这样的速度,一秒一面,还是三秒两面?这不重要,他低声轻语。
他略略抬高头,从正面初步确认了目标的体积。看见“7号”带着“老鼠”几个把1000放置在了1002周围方形区域的四个顶角后,他翻开手中的书本,撕下一页写着条纹、印有协会总部印章的纸,交给身旁原地待命的“蓝眼”:“你负责公示。”
余光瞥见第一次参与镇压收容的新人队员略带呆愣的的模样,Dr.Raphmandas略吸了口气,再顺势叹出纸上所写的律令:
“此地严禁外来者入侵,违者剥夺行动能力并将由YHN-KHE协会作战人员遣送离开。律令公示完毕,即刻生效。”
音量的大小并不重要,Dr.Raphmandas想着,他感受到空气里开始涌现出森严的气氛,确认了1000已经开始发挥预期中的作用。1000现在的状态导致它本身能起到的作用不多,没法在这样的收容行动里扮演太重要的角色。像刚刚的律令,最多只能保证不会有哪些野兽或者思维不正常的平民过来看热闹。身后传来脚步声,是“7号”他们。于是Dr.Raphmandas便不再去回应“蓝眼”的疑惑——后者刚刚才注意到纸上不止写了一条律令。
在等待整队的间隙里,Dr.Raphmandas再次抬头看向眼前由1002增殖而成的建筑,想起这个异常得名的由来。“镜城人面”,他默念着这个名字,现在这个模样确实极像原来那个叫“镜城”的迷宫,在气势上甚至远远超过它。
嗯,也许通关难度也会有显著提升。
Dr.Raphmandas向“7号”点了点头,看着“鳄鱼”和“狼牙”分别走在队长的左右两侧,“老鼠”和“蓝眼”跟在后面,这支五人小队走进唯一的入口里。他们将是这“镜城2.0”的唯一一批游客。
还有我。这般自嘲想着,Dr.Raphmandas正了正领带,尾随着前面五人走进了镜像之中。
……
“行进总时长5分钟,现已确认1002呈现成长性,激活后本应在经吞噬流程后显现的人形面孔已具备跳过流程脱离镜面活动的能力。原因未知。”
合上手中的书本,Dr.Raphmandas看向倒在地面上的数具人形无头尸体,旁边的五名队员则盯着他们的随行顾问。
面对那些人形怪物,子弹没有效果,匕首没有效果,他们唯一有效的恐怕便只有一丁点剩余的勇气。可是,可是——眼前的顾问先生,这位博士,竟然用他所谓的物理形式的援助,用他那本书,轻松地打爆了那些怪物的头!
Dr.Raphmandas保持着沉默。根据眼前的事物来分析,可以确认的事物当然不止方才写在纸上的那么少。
形貌。气味。手感。
有繁殖特性的侵染,他思索着。这在过去的1002上从未显现过。但是却与先前在此处进行的、针对这里森林内部可能存在的活体异常的调查行动有较深的关联。
根据调查行动的报告来看,被击毙的活体异常也许是将森林视作了领地,再结合它成为异常前曾是头棕熊的信息来看,这一行为是极为正常的表现。
但是。如果从异常的角度来看,这里面却另有着一些线索可挖。
为什么它没有尝试扩大领地?
为什么面对当地政府的围猎,面对威胁到领地范围的人类,它没有尝试离开这里,去相邻的林区?
他回头望向身后,不出意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上视线,那里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以及,为什么原本暂时存放1002的位置成了这座“镜城”的入口,而朝着森林方向扩展?
三个问题,再结合先前的结论,就能得出初步答案:1002是因为与某种与繁殖特性相关的异常结合后激发的活性得到强化导致了收容失效,而这种异常本身则是靠位于森林内的“根系”才能维持,就像扎根于土壤中的树木一样。
事情接下来对他来说就变得简单。只需要砍伐“根系”等待这份异常自然枯萎消散就能重新收容1002了。只是所需的能力在有旁人的情况下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Dr.Raphmandas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旁边的五个人:“情况有变,作战计划更改。接下来镇压收容流程由我个人全权负责,作战人员退出1002影响范围。
“保持安静,不要走动。方便起见,我会直接用1000把你们送出去。
“律令变更,添加条目:禁止除颁布者以外的任意生物出现于此地,违反者驱逐出境。该律令即刻生效。”
“七号”还不及以队长的身份说些什么,只觉眼前一花,自己便已经出现在了1002 的入口处。他提着枪环视一圈,确认了自己的队员都在,包括“蓝眼”。他放松下来,眯起眼睛,转而好奇地往入口内部望去——不知道这算不算意料之外,他看见了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的纸张。
三
艾莉娜喜欢阳光明媚的午后,喜欢脸上总是有着如阳光般温暖笑容的爸爸妈妈,喜欢爸爸的公司,那里的落地窗总能为房间带来大片温暖明媚的金色。唔,那里的叔叔阿姨们艾莉娜也喜欢,他们也会对艾莉娜露出明媚的笑容。
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晴朗午后,艾莉娜请求临时接到通知前往公司的爸爸带上她同去,一如往常。而她的爸爸也再次露出了略带无奈的笑容,同意了她的请求,一如往常。
虽然艾莉娜喜欢很多东西,但她并不喜欢坐爸爸开去公司的车,阳光的照射会使车厢内变得闷热,而她的爸爸会在这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里忙于与公司的叔叔阿姨和客户们打电话,意味着粗心的爸爸经常不会记得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开空调。
今天也一样。但是艾莉娜不会责怪爸爸,因为过去她从没做过这种事。她只会像第一次做爸爸的车那样,在到达目的地后下车时对着他的背丢一个嗔怪的眼神。
伊丽莎白目送着自己的丈夫出门,带着他们的女儿一起。丈夫要去他的公司去处理临时加的单子,所以小艾莉又嚷嚷着要去那里玩。唔,如果和以前一样的话,那么他们会在晚饭前回来。那么——啊,忘记问他们晚饭想吃什么了。真的是。
伊丽莎白走到客厅,瘫倒在沙发上,慢慢放空大脑,回到刚才的问题。
那么,晚餐做什么好呢?
唉,时间还早着呢。想不出来的话,大不了过会就像上次一样给他们打个电话吧。
艾莉娜跟着爸爸上了楼,就看见了那个巨大的木箱子。它停在办公室的中央,午后的阳光洒在上面,这让它看起来就像在向四周的人们宣布它至高无上的地位。父亲的脚步声从她身旁经过,随即便听见他们模糊的交谈。
“……目标,顾客要三个人一起护送……危险度很低……”那是爸爸的领导班科叔叔。
“……上一次……刚刚结束。……休假还没到手……”是爸爸在讲话。上次出差结束还没多久呢,这是又要出远门嘛?
“这次的任务报酬似乎很高耶,……不想去……我来……”这位,嗯,是“新来的”弗兰肯哥哥!
艾莉娜看着中途加入谈话的弗兰肯,想起上个月跟着爸爸来这里时,爸爸的同事们向她介绍弗兰肯的场景,“在我们这,艾莉娜的资历可比你高不少呢。”耳边回响起这句话,她不自觉地又像当时一样挺了挺胸。
艾莉娜又将注意力放回到眼前的木箱上,比她要高一个头,真的好大。眼前的木箱沐浴在明媚的阳光里,散发出暖意。
如果能躺在上面,不,靠着它,一定会很舒服吧。这样想着,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它——
那一刹那她几乎要叫喊出声。不是因为木箱过于粗糙的表面,这她早有预料。她感受到的是过多的热量带来的剧烈灼痛感,让她想起曾经出于探索欲去用手感受放大镜聚焦后的阳光的经历。
就在同时,那木箱仿佛是出于对被触摸这一冒犯的行为而愤怒地膨胀起来,一瞬过后便以自身毁灭为代价向房间内所有事物释放出可怖的咆吼。几乎所有被波及的生物在第一时间内就被震碎耳膜,烧干眼球,撕裂声带乃至全身,最后被爆发的热量簇拥着沉默死去。
伊丽莎白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她从沙发上撑起身体,意外地听见与客厅时钟截然不同的滴答声。她向厨房走去,看见烤箱内部一片通红,声音正是烤箱上的计时器发出的。她并没有使用过烤箱,而且确信家里其他人也没有用过。丈夫和女儿一起出门了,所以是谁?有人进过屋吗,就藏在某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不,有这个闲暇为什么不干脆利落地把她绑起来?
就在这时,滴答声戛然而止。时间已到。
在三周后,这片街区的人们仍然会心有余悸的想起那一声巨响。那是他们听过最震撼人心的烤箱计时结束音。它带来冲天的火光,带走一幢房屋和它的女主人。
“队长。‘蓝眼’出了些状况。”“老鼠”看着倒地抽搐“蓝眼”和他脸上的那张白纸,缓慢地拉开了距离。眼前的生物可不是他的队友,起码现在不是。
一个私人安保公司被人炸了不算什么异常事件,但如果连不在场的公司职员和所有与死者相关的家人都在同一时间以不同原因死亡呢?
如果全都死完也就算了,偏生就有这一个男人活了下来!
关键是他还什么都不记得!原本把他收入编制,就是为了方便观察和监管。要是他没有别的问题,事情大概就会这么不了了之。可是现在他就出了问题!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在这次行动快结束的时候在1002外面被炸死?
“七号”犹豫着。从1002内部喷涌出的难以计数的纸张轻松淹没了他们,当然他们也很快就从中挣脱出来。他猜测这是那位拉夫曼达斯博士为防止波及他们而采取的保护措施。如果“蓝眼”是因此才出现了应激反应,那么这张纸拿还是不拿,就成了一个问题。
就在他即将做出决定的时候,那张纸突然自行飞起,脱离了与“蓝眼”的接触。
看着眼前暴起向自己发动袭击的身体,“七号”下意识地发起回击。但有一本书比他的瞄准和问候更早到位,它结结实实地拍在“蓝眼”的后脑,让后者得以重归无梦的睡眠。
“七号”回头望去,立刻明白了那张纸为何会飞舞起来。Dr.Raphmandas出现在他的身后。他背后是仅剩一面的1002,镜面上包裹了一层黑布;他手上是那本十六开的硬皮书籍,正是它击昏了名为“蓝眼”的躯壳。此刻它正向上摊开,周围飞舞着先前淹没他们的纸张。
随行顾问被队员的目光和纸张包围着,对他们说:“1002镇压收容已经完成。请各位随我乘坐运输机返回协会总部。”
四
审讯室的铁门被毫无声息地推开。Dr.Raphmandas对着看守对面的受审者的两名警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离开。
随后他拉开桌前的空椅,在“蓝眼”面前坐下,比对了他档案上的照片,念出上面的名字:“本杰明·里森。”
“蓝眼”本杰明的头仍然痛着。他在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昏迷了两个钟头,而且和队员一起在总部被隔离了起来。
“你们的行动出了一些问题,现在正在被全体隔离。其他人都已经照协会流程受过审讯观察了,你是最后一个。”
本杰明保持沉默,尽管这不是他的本意。头痛让他仅是接收信息就极为困难,他刚醒来时情况更严重,直到刚才他才勉强吃下一些食物。
他听见对面的人继续讲着:“虽然是审问,但重点只是在于观察,嗯,通常情况下,应该是由你借此向我说明行动内容以及其中出现的疑点。但是,鉴于你现在的状况,先光听我说也无所谓。”
疼痛又消退了些许。抬起眼睛,他终于看清了坐在桌前的人是行动时的随行顾问。后者继续说着:“当时情况特殊,抱歉下手重了一些。”
……所以是你干的吗!
本杰明下意识地要开口骂人,然而疼痛使他张开的嘴里待发的问候转为了一声喘息。
声音继续响起,流畅而无间断地向他讲述了他的队长和队友们在审问环节中所有的回答和叙述。本杰明的嘴唇张开再合上,最终还是忍住没有打断对方。
自己其实被认作了潜在的异常?
自己在收容行动中突然出现了问题?而且还在被打晕后仍然不受控制地讲述自己的幻觉?那个好像是自己在被纸张淹没后见到的幻觉……
“班杰明,头痛怎么样了?差不多了吧。现在我有一个问题。”
坐直身体。打起精神。头疼确实好的差不多了。
“你知道自己曾是一位丈夫,一位父亲吗?”
……不。我不知道。自己在那一个满是焦黑的房间里醒来时,甚至不知道思考为何物。对于自己过去的模糊印象是在被协会接收后才缓慢回忆起来的。
他想了许多。思维在刚才接收的大量信息、奇异的幻觉和模糊的回忆里周旋,仅是思考答案本身就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和审讯时间。
等回过神来时,他发现坐在对面的随行顾问刚刚停下笔。肌肉记忆给他辨识字迹的能力,对方记录的是他的回答。但他没有说话。
Dr.Raphmandas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总得有些必需的能力,否则怎么胜任我的工作呢。”
他看着随行顾问对他微笑,感谢他的配合,问他是否需要一份员工餐。
他看向顾问身后墙上的时钟。晚上8点17分。在经历了约莫两个小时的审问后,他本应感到饥饿。
然而并没有,某些特殊的情感混杂着填满了他的胃。虚假的饱腹感让他决定用一个请求作为回应。
“不——我想,回家。”
Dr,Raphmandas看着眼前的人,回以沉默。
房间里安静了半晌,“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祝好梦。”
班杰明看着他站起身,走出审讯室。随即敞开的门外走进了两名警卫,他们要带他回到隔离室,继续接下来的14天观察流程。
班杰明等了她们两个多小时。在迷蒙的视线里,他看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向他走来,一人一边抓住他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