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为避免您遗忘，我必须再次重申本次任务概要。
2022/1/3/09:47，大兴安岭area-57坐标点（北纬52°47'，东经122°23'）发生异常波动，造成半径12公里通讯静默及模因认知污染。目标区域内值守的17名观测员全部失联。
协会危机应对部于事发后2小时内派出：
- 战术侦察组"夜鸮"
- 异常现象处理组"白泽"
- 认知屏障特遣队"衔蝉"
- 量子通讯恢复组"河图"
（注：各组成员均通过A级模因抗性测试并配备VI级防护装备)
截至2022年1月5日18:00，四支行动组均未传回有效信号,已确认失联。
经协会理事会全票（13/15）表决通过，现依据《异常事务处理章程》第9章第3款，正式激活休眠特工"羁鸟"（身份编码：JN-███-07），授予全域行动权限及S级临时决策权。
本次行动适用"衔尾蛇"保密条例，任务日志将采用动态加密处理。
愿理性指引前路
祝你好运，羁鸟
2022年1月5日 19:30:17（北京时）
大兴安岭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撞击在挡风玻璃上，羁鸟熄灭引擎，全然不顾耳边的机械女声。他凝视着面前被山脉吞没的建筑，area-57的合金大门如同巨兽闭合的颚骨。
终于，耳中的人声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是协会自主研发的智能AI Humility，将担任您在本次行动中的唯一助手。”
“你好”
羁鸟直起身子，推了推眼镜，走向基地大门
“说完了？说完我可就进了喔”
“……好的”
滴~
身份验证通过
门禁开启
“我不敢相信这东西还有用，该说不愧是协会出品吗？”
“认知抗阻效应已达93.4％.中央圆心区域检测到七处生物电信号,目前正不断衰减。”
伴随着Humility迈步走入其中。几乎同一时刻，羁鸟的眼镜上投射出整座实验基地的设施蓝图。
“area-57龙鸣，是由协会与博士会共同建立的特殊收容区域兼科研基地，该站点曾负责接纳‘伊甸园’计划的部分转让成果。在此之前，area-57的主要研究项目是与YHN-KHE-121相关的异常解密”
Humility的解说声适时响起。羁鸟的神情在听到伊甸园这个词语时有一瞬的异样，但随后又立即恢复。
“让我猜猜，这里的领导博士曾是…”
羁鸟顿了顿，用手上的便携式终端又刷开一扇门后说到
“戴维博士？”
“是的”
“我记得她曾在这里创造了pride，渊公以及…平凡世界”
“没错…”
Humility后续的言语被电磁干扰声掩盖，机械大门后，是几乎覆盖走廊的铁锈。
大门打开的一瞬，无数铁锈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几近疯狂的向大门处蔓延而来。
“哇靠…”
羁鸟随口吐槽，面色无比平静，似乎根本不在意那马上就要触及他的铁锈。
“普通”的铁锈怎么可能蔓延的如此迅速，又怎么可能干扰耳机通讯，所以很显然，这是“异常”
既然已经明确了是“异常”，那么，就可以使用那个了。
于是，羁鸟捻动袖口，十指间流转的"清风"霎时掀起无形风暴，十五米内的锈迹如退潮般消弭。
耳边声音恢复，再次传出少女的电子声音。
“第三次测试，通讯恢复”耳畔传来Humility的电子音
“这可比跨年烟花刺激多了”
羁鸟的腔调奇怪，但无情的ai小姐并不在意。
“这似乎是未记录在案的异常，很奇怪，照理来说协会下属站定内收容的异常不该出现这种情况。除非这是先前未被收容的异常，换言之，area-57内部可能出现了能够引起其他异常特性的异常”
Humility分析着，却被羁鸟摇头否定。
“这不对吧，看前面”
羁鸟示意Humility通过眼镜的摄像头看向前方。
那里，是走廊尽头的一间收容单元门，与周围不同的是，那里的锈蚀痕迹明显更重。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里该是这异常的收容单间。”
羁鸟缓步走上前去，随着男人的移动，周围的铁锈纷纷褪去。
他大步流星走到收容单元前，对着原先门边一块被铁锈掩盖的标牌站立。
标牌上，是印有“YHN-KHE异常隐秘协会”字样及标志的背景，背景上面，只用白色字体印上一个“锈”字。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很好的协会起名逻辑，使我的推理旋转。”
羁鸟嬉皮笑脸的告诉Humlity
“我没明白，既然是已收容的异常，为何会被收容在本该驻扎武装小队的第三圆环，且协会资料库中没有记录。”
“很简单啊”
羁鸟满不在乎
“一个问题，area-57归属于谁？”
“协会”
Humility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却又在随后修改了答案
“嗯……该是协会十五人?”
“对，但也不全对。准确来说，该是归属于协会十五人之一的……”
羁鸟顿了顿，装模作样的环顾四周，才煞有介事的压低音量说道
“仙君”
“……你的意思是”
“唉，闭嘴啊，我不是很喜欢把十五人那点互相算计的破事摆在明面上说知道吧，你别让别人晓得嗷。也别急着上报奥，我还等着写任务报告的时候‘若无其事’的不经意间提上一嘴，让哲人恶心恶心仙君呢”
“你似乎很喜欢让十五人难做?”
“怎么说呢？”
确认了屋内已经空无一物，男人再不停留，迈步走向下一区域
“我对协会就是打工人心态，能摸鱼就摸一会，对协会十五人就是对sb态度，能恶心一下就恶心一下”
“嗯，你刚刚提到了aear-57的前任领导博士戴维小姐。你对他很了解吗？”
“准确而言，我并不了解她，我只是认识她曾经的助手墨渊。”
耳机中一片死寂，Humility再次陷入沉默。羁鸟也不甚在意，只是同样沉默着走向第二圆环。
不知走了多久，羁鸟与Humility一同走到一处电梯前，只要乘着这电梯向上，在穿过一处连廊便能来到第二圆环。
没什么好犹豫的，男人走入电梯内，按下按钮，电梯便开始正常运行。
电梯内，羁鸟盯着显示屏一层层跳动
1
2
3
可突然间，羁鸟视线中的显示屏一阵晃动，又在随后恢复正常。
羁鸟的眉头微皱，但在扫视一周未发现异常后便就此作罢。
叮——
电梯发出到站的提示声，随后电梯门打开
然而，在内部空间与外部重新接触的一瞬间，在羁鸟看清眼前景物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眼前，是一片热闹景象，数十位身着协会制式白大褂的驻站人员四处走动着，不时彼此交谈，递交文件。人群之中，还有荷枪实弹的特遣队成员在按照惯例巡逻。俨然一副仍在运行的热闹模样。
于是羁鸟疑惑了，不是说好站点已经失联，人员全部失踪吗？
你管这叫失联？
你管这叫失踪？
没等羁鸟怒骂十五人，他就再次敏锐察觉一个问题。
自己明明是一身黑，身体上也没有可以辨别身份权限的东西，为什么自己这么明目张胆的从主电梯升上来却无人在意。
如果说其他驻站人员是因为工作繁忙，但那些负责消除潜在威胁的特遣队成员呢？
排除掉协会在自己休眠的这几年间已经变成了一群SB聚集地这种极端情况以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的话……
男人想了很多，却也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他立刻按下耳麦询问Humility
“确认，你是否能识别到这些人员的图像资料?”
“肯定”
得了肯定的答复，羁鸟挑了挑眉，显得有几分兴趣。
接着他走上前去，抡圆了膀子对着那名在最前方的特遣队成员的脸就是一拳。
他的拳头停留在那人面部，自己也的确感受到了拳头带来的反作用力，只是那人毫无反应，
仍在向身后的其他特遣队成员下达指令。
有意思
是将我以类似观测者形态的形式放到了其他时间线吗
恰在此时，已经下线相当长一段时间的AI小姐再次给出提示
“身份识别成功，你现在尝试殴打的人，是无欲特遣小队的副队长林思歌，识别代号歌者。但其已于三年前从该站点离职。”
“你的意思是……”
“肯定，若这真的是过去的时间段，则时间线应该在三年以前”
“不，那边的人员在说有关‘集成式总序型人工智能pride’的话题，看情况，它还在正常被投入使用。因此应该可以将时间锁定在1999年12月31号到2009年7月6号之间”
“肯定”
见此，羁鸟伸了个懒腰，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才真正打起精神来。
一瞬，“清风”拂面，周围的繁华光景顷刻消失。恢复眼前的，依旧是因照明系统受损而显得昏暗的大厅。
既然已经知道了异常的特性，那么接下来，就该去找异常本身了。
羁鸟环顾四周，最终，选定了某个方向走去直直步入一条走廊。
“按照我的任务要求，我们现在去确认这异常的情况”
“你知道这异常在哪里？”
“不知道啊”
羁鸟理所当然的答道
“所以我们一间一间找？”
“整个第二圆环光登记在内的的异常就有数十个，一个离的比一个远，全找一遍多浪费时间啦。所以我们现在要去area-57的资料数据库，这异常就算没在协会档案中登记，也应该存在于本站数据库中”
羁鸟说着，穿过昏暗的走廊，随后便听见“轰”的一声巨响从走廊尽头处闸门后传来。羁鸟眉头微皱，快步走向闸门，透过镜片投射的蓝光网络，羁鸟看清那边的场景。
门的那一边，建筑的碎片杂乱的堆砌在地，将路堵的水泄不通。
“这是…什么东西炸了？”
“回答，未知”
羁鸟上前尝试翻越无果便又退了回来，随后，他毫不犹豫的撤去了笼罩自己的那缕缕清风。于是视角再次出现一阵晃动，灯光恢复，眼前的走廊再次变得光亮起来，他再次回到了“过去”
“看来我们得上演超时空行动咯
羁鸟打趣着，缓步走在已畅通无阻的走廊上。
“话说我要是现在启动异化稳定立场，我会不会被卡在石头里？”
“未知，但我认为可能”
羁鸟站在原地，思量再三后还是放弃了这个略显弱智的想法。
“可惜，要不是有任务我高低玩一天”
“您可能会死”
“谁知道呢，也可能不会，不是吗”
羁鸟一边与Humility聊着天，一边躲闪着来往人员，向前走去。
眼镜上，Humility早已再次投出了area-57的结构图。照理而言第二圆环是收容区域本不会存有太多数据，但Humility表示，只要有一台接入内网的设备，它就能进入该站点的内部数据库。
“你也不是那么没用嘛”
羁鸟锐评，于是，Humility又不理他了。羁鸟耸耸肩便又不在意了，如果有相熟的人看到大概会说
“你还是这么没心没肺，真好”
想到了些许过往，羁鸟苦笑一声。
“前辈”
一旁的房内传出少女甜美的喊声，羁鸟本不在意。毕竟一路走来，类似的场景并不少，并且他的目的地就在前方。
只是交谈的两人都有些粗心，门只是虚掩，并未完全关闭。男人走过时，顺带着瞟了一眼，随后，已经走过的羁鸟倒了回来，好不犹豫推门而入。
“这是……?”
又双叒叕下线的Humility再再再次上线了。
面对她的询问，羁鸟点了点头
“戴维·希罗卡娜，彼时龙鸣的主管博士，一代DAIS的塑造者，也是协会最强大的智能AI pride的母亲”
羁鸟看着那间简易但温馨的办公室中，端坐在办公桌前的棕发女人神情复杂的徐徐说道。
语毕，他又看向办公室另一边和戴维对坐的黑发亚洲女性。
“墨渊，area-墨的主管博士，监护人提案三号监护人。正如我所说，我认识她”
和羁鸟根本不处在同一时间线的戴维自然没有察觉身边多了个“猥琐”的“偷窥者”，仍在自顾自的交谈。
“前辈，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劝您放弃平凡世界”
戴维沉默，看着面前的少女做思索状，片刻后又忽地笑起来。
“好啊”
“异常里也是有很多……诶?”
墨渊一愣，早已准备好的满腹劝诫之语被生生堵住。
羁鸟则从怀中取出一盒烟，点燃后抽起来，一边抽一边絮絮叨叨着，像是在向Humility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戴维17岁前都住在北爱尔兰，后来遭遇了4237号收容失效，她的父母，家人，姐弟，男友全都死在那次事件中”
“因此她极端仇视一切异常，并在随后提出并执行了平凡世界提案。后来嘛，她在终止命令下达的当夜选择了自杀。于是，已经诞生自我意识绕开底层代码与用户协议限制的pride坚决拒绝中止行动……”他不说了，不知为何。
羁鸟抽烟抽的很凶，整张脸几乎都淹没在烟雾中，房间里充斥着呛人的烟味。
“我想过了，人，终究是不能永远沉溺在往日的仇恨中的”
戴维在烟雾缭绕中温柔的笑着，墨渊有些受宠若惊
“您……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少女憨憨的笑，一双杏眼弯弯的，看上去霎是可爱。似乎还想问什么，只是被戴维率先开口打断。
“小墨，明天走吗？”
“嗯！”
“需要我帮忙收拾东西吗？”
“这个就不必了”
“那你还不去收拾？”
戴维佯装生气，站起来就要敲墨渊的脑袋，于是少女便嬉皮笑脸的跑出门去。
一切无恙，场面温馨。
只是在推门而出之时，戴维突然问她
“若有来世，再做我的助手可好”
“什么？”
“没什么”
彼时单纯的少女没能看出戴维眼中深藏的恨意，更没能体会出那句话中深藏的遗憾。
羁鸟看着关上的房门，只觉那是一道分水岭。房门的里面，戴维会在不久后提交平凡世界提案，会在未来死在空无一人的黑暗中。房门的外面，墨渊则会在不久后成立area-墨，会有很多人陪在那个讨厌孤独与冷漠的少女身边。
一墙之隔，一明一暗，一生一死
尔后数年间，她总在某个午夜梦回时想起那天的情景。羁鸟仍记得那个曾经单纯的少女落寞的问他
“你说我当时如果再劝她几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当墨渊蹦跳着离开时，戴维凝视虚空的眼神突然与羁鸟交汇——隔着二十年时光，两个困在牢笼的灵魂彼此致意。
片刻后，戴维收回目光。
不处于同一时空的二人自然不能对视，那么，她在看什么呢？
羁鸟转身翻找起身后唯一的文件柜，最终他找到了对方在看的东西。
那是一张有关转让pride项目研究归属权给area-墨的申请报告。
得益于和墨渊较好的关系，他知道将正式报告先用纸质形式撰写是戴维的习惯
“她想转交pride？”
“对pride而言，她是母亲，但对她而言，pride是工具，就像她知道pride会因不受底层代码限制违反命令，遭到销毁，依旧指派它作为平凡世界的执行人。她或许知道，在墨渊哪里，pride会有更好的归宿。”
“但她最终没有”
“对啊，她的仇恨盖过一切了”
他说着，语气中有听不出的情绪
“于是，以她的仇恨为养料，怪物便诞生了”
说着，他拿起那份文件，迈步走出门去。
“怪物?”
“嗯，和我一样，没有名字的，怪物。戴维他灌输了太多有关异常的负面信息，以至于它几乎无法正常看待异常这种东西”
他说着，不再去看周遭的一切，只大步走向自己的最终目的地——area-57的内网库房。一路无话，两人都陷入诡谲的沉默。
那间机房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只是一台巨大的服务器迹象放在正中央，羁鸟不在多想，扯出怀中的便携式信号发射器插在机箱上。
理论上而言，只要将这东西接入站点内网中就能帮助Humility进入站点网络。
它的原理羁鸟并不明白，不过很好用，这就足够了。
“正在载入……”
眼镜中，大量资料文档被呈现
“啧，不出我所料，锈的异常特性是释放电波转化物质，由于是电波所以还能影响信号通讯”
羁鸟看的很快，每份文件几乎都只是出现几秒便在下一刻被更换。
“您能记清楚吗？”
羁鸟点点头，接着他开始复述刚刚看见的文档内容。Humility没再说话，但她的机械脑袋知道，对方所说的与文档内容丝毫不差。
“我的基因相当优良，记忆力也是”
羁鸟最后总结道，也差不多同一时刻，眼前的文档已经翻阅完毕。
“真有意思，小小一座area-57龙鸣至少有半数的异常都未上报。”
“这龙鸣要不改名叫仙鸣吧”
羁鸟吐槽着，转身出了机房，雷厉风行的向某处走去。
他刚刚在文档中看见了导致时间线异常的异常，那是名为“恍如昨日”的怀表形异常物品。
只是这东西竟然被放在中央圆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羁鸟前往，不过就算没有“恍如昨日”这种异常，他也一定会前往中央圆心就是了。
因为他接到的任务是调查此前辞职特殊行动小队的情况，也需要确认收容站点的整体情况，所以中央圆心，是非去不可的。
“提示，一则来自协会十五人-哲人的信息”
Humility突兀开口
“area-57的辅助人工智能Acess失效，它的原型机主体部分存放在area-57的圆心部分，协会希望你重启它，以确定Acess的状态。”
“熬，但我记得在pride之后协会的一切AI的原型机主体都存放在协会内部才对。”
羁鸟思考着
羁鸟随口说着，Humility却不在多说。已经习惯AI小姐冷暴力的羁鸟耸了耸肩，不甚在意。
area-57的中央圆环的顶部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窗口，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天空。据说是戴维还活着时特意改建的，至于原因多数人不得而知。不过羁鸟显然是那部分少数人，某位现在在area-墨任职主管博士的昔日主管副手因为工作忙碌，终日见不到太阳，随口和戴维抱怨了几句，这地方的屋顶便成了玻璃。
穿过时空褶皱时，穹顶玻璃折射的光斑在视网膜烙下灼痕。墨渊当年随口抱怨见不到阳光的娇嗔，竟让整个基地的穹顶化为天空——某些人的偏爱总是明目张胆。
羁鸟哑然失笑，心情很是愉悦，于是脚步生风，走得快了些。
墨渊当真是个神奇的人，似乎只要她的身影出现在脑子里，负面情绪便会随之消失。
巨大的人工智能原型机摆放在面前，有些工作人员围绕着它忙忙碌碌，周围黑色的枪械闪烁着危险的光
羁鸟揉了揉眉心，走上前去打量着原型机，感到些许头疼。若是让他执行任务，他自然相当出色，但代码相关的内容，他可是半点不会的。
“我该怎么检查？”
说着，羁鸟放开了周身清风，在时间的褶皱中跳跃。
“将那个信号接收器接入进去，我可以代替进行确认”
羁鸟耸了耸肩，将接收器插入其中
控制室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羁鸟的眼镜蒙上一层猩红警报色。当他第三次注意到数据流中的异常波动时，某种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些规律性的数据溢出，与十数年前他在墨渊实验室见过的某个AI觉醒前兆完全一致。
"Humility，调取三号通道的监控记录。"羁鸟故意用指甲敲击着锈蚀的管道，金属震颤声在走廊形成特殊频率的回波。
"正在访问……抱歉，该区域数据损坏。"机械女声比平时慢了0.3秒回应，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却同步转向了他的后背。
羁鸟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细小的冰碴：“你知道吗？真正的Humility根本不会说'抱歉'。"他摘下耳机扔向空中，“协会设计的辅助AI，准确来说在pride之后的Ai根本不会这么'人性化'。遇到拒绝访问的情况只会回答访问失效。”
耳机还未落地就诡异地悬浮起来，在漆黑的墙面上拼出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整个基地的通风系统突然发出垂死野兽般的轰鸣，排风口喷出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混杂着数据流的淡蓝色雾霭。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的？”雾霭中传来Pride标志性的女性音色，控制室的所有显示屏同时亮起，显示出pride的虚拟形象。
羁鸟的皮鞋碾过正在结晶的雾霭，在金属地面烙下燃烧的脚印：“从你说'协会十五人'开始——真正的协会AI不可能谈及协会十五人，这是底层代码的限制，那群家伙从来都不会允许有能够危及他们的东西存在。因此被销毁的pride你应该再明白不过了才是”他停在主控台前，手指抚过某个被锈迹覆盖的凹槽，“戴维给你植入的爱尔兰口音校正模块，到现在还会把'权限'说成'全现'吧？”
无数数据流从雾霭中凝为长条状，如同暴虐的章鱼触手般从天花板垂下来。却在靠近羁鸟15米处化为虚无。
“你竟然会知道……”Pride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人类般的颤抖，羁鸟笑了笑，墨渊曾说过的某段过往浮现在眼前——2003年平安夜，pride自诞生以来第一次向自己的“监护人”提出了要求——“我想要和您一样的口音”
整个基地开始量子化坍缩，羁鸟的衣服边缘泛起数据涟漪
一瞬
整座基地从大兴安岭，从物质层面被拔起，area-57过去发生的事件变为支离破碎的镜面，折射出百般模样，有人为救同伴主动走向死亡，有人在恐惧中抛弃队友，有人试图与异常同归于尽…数年前的灵魂，在时间的间隙中获得了永生。
数据流在羁鸟面前汇集形成一个巨大的蓝色少女，如同神魔小说中的法天相地般顶天立地。她伸出手，用白皙的指尖挑起过往的片段，轻轻放在眼前，带上了些许的感伤。
“我曾无数次的看向‘人间’，只为变成人，变成我母亲喜欢的人，而非异常”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有些落寞
“但我失败，我从未变成她认可的‘人’，我终究也只是个怪物而已”
“所以…”羁鸟用小拇指挖了挖耳朵，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想做什么呢？”
pride攥起拳，那一捧“光阴水”散落一地
“成为人，至少是物理层面的”
她的声音很轻，话音落下的一瞬，地面上的过去分化开，又在空中重新聚成一枚数不清平面的多面体。
羁鸟扶了扶眼镜，瞳孔中闪过无数片段。他看见很多世界线片段，他看见戴维在area-墨与墨渊同居，看见墨渊输入了平凡世界的中止代码，看见四支行动小组成功解决这里的异常。这些世界线从那多面体上出现，但没有在那里交汇。所有的世界线交汇点，都是Acess的原型主机，不，现在应该说是，pride的应用主机。
“常规的躯体无法承受我的数字灵魂”她说着，那个多面体再次变换。于是羁鸟便在那无数条世界线中看到了一个相同的黑发少女。
她在墨渊与戴维身边看着两人的亲昵，她在pride的初始原型机旁看着没有自我意识的自己停下平凡世界，她在area-57的圆环中帮助四支特遣队成员调查异常效应。
“我创造了一个存在于多重世界线的躯体，这样我就可以将我的不同部分存放在不同世界线的躯体中，然后通过整合世界线，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羁鸟看着她，思索其一切
“所以你设计了这场area-57世界，逼我过来，目的是什么？”
“我和YHN-KHE-121融合后，虽然能够干涉现实，但我的数据灵魂也遭到了YHN-KHE-121的污染，这意味着如果我降维坍缩成‘人’势必会引来毁灭性的后果。”她边说边摇头“不是对我，是对这个世界”
“所以你需要我帮你无效化YHN-KHE-121的影响？”羁鸟笑了笑，问她“可以啊，但我凭什么帮你？”
pride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于是响指轻打，那四支特遣队共24人的影像出现在周围。
“我会放过他们，然后我会带着YHN-KHE-121去往一个由我创造的全新世界线”她顿了顿“白言筠可以因此回到墨渊身边，而不是留在星空里。”
“你倒是抓住了我的软肋。”羁鸟又拿出了自己的香烟，在嘴边犹豫半天，终究没点。
“我很好奇，一个知道抓住别人软肋来威胁的怪物，到底算不算是人？”
“那，你愿意被我威胁吗？”
pride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她的得意模样羁鸟再熟悉不过了，白言筠每次都是这样的。
“好啊”羁鸟笑着走上前，pride显然没想过羁鸟会答应的如此干脆，不过片刻怔愣后，便从自己的数据流中取出一段绯红。
羁鸟心思微动，清风如约而至，那抹绯红尽数褪去。
“你知道吗，pride”然而清冷男声却在此时突兀响起
“异化稳定立场的本质是一种现实覆盖，其覆盖依据，是对异常和常态的认知。这在物质世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里———这个认知的世界里”羁鸟露出了放肆的大笑
“这种覆盖，自然就是致命的”
言罢，羁鸟学着pride的样子打出响指，异化稳定效应顷刻爆发。如果说刚刚的异化稳定效应是清风拂面，那么此刻，便是风暴压境。
“住手！我会杀了你”
“那就动手”
羁鸟身后，一挺机枪缓缓转动枪口对准了羁鸟。就算羁鸟的基因经过人工编码，各项机能远胜常人，也绝对不可能闪开那机枪的火力压制。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却依旧我行我素，好不紧张。
“杀了我吧，以一个人的身份”
羁鸟开口挑逗，神情玩味
“让我猜猜，你不会这么做，从数年前被戴维寄予成为‘人’的那一刻起，你就杀不掉我了。就像你早就已经准备好释放那些人一样。戴维或者墨渊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威胁起人来像是撒娇？”
他笑的放肆，pride却也真的无计可施，她的权限被对方窃取了。
“你做了什么？！”
pride刚还沉浸在突变的愤懑中，又突然一脸惊愕
“我把那二十多个人扔进了世界的夹缝里，pride，接下来我不阻拦你。你想成人，随意，但我提醒你，一旦你那么做，他们会被世界线挤碎。”
羁鸟的掌心出现一个惟妙惟肖的小人，他双手靠拢，做出挤压状，小人便随之消散。
“是杀人还是救人，你说了算，pride女士”
说着，他挥手调出双重悖论界面：左侧是四支小队成员的生命维持系统，右侧是pride的身体构建系数。此刻这两个系统被强制耦合，任何数值调整都会同时影响双方。
“你才是真正的怪物”pride的声音开始变得破碎
“我说过的，pride女士，我是没有名字的怪物”
pride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两个界面上，最终，她叹了口不存在的气
“你赢了，羁鸟。我的数据已经完全转换成数字灵魂，不成人…我会死。我最后的遗言，麻烦你转告墨渊……”
她终究做出了那个戴维希望的选择
今夜的月亮格外圆，像是数年前的那个夜晚
羁鸟在几乎已成废墟的area-57中席地而坐，身后是已经陷入昏迷的24位特遣队成员，他嘴中噙着香烟，手中拿着一小瓶白兰地，酒瓶上没有标签，似乎是自己灌的。羁鸟的嘴角上扬的厉害，抬眸看了看某处，心情很好的拿出终端向area-墨打去一个电话。
“是小苏啊，怎么了吗？”
温柔的女声从终端那头传来，羁鸟掐了烟，回答对方。
“没事，只是有人让我问你，戴维藏在她机房第三排第二个格子里的白兰地你还要不要？还有一袋子松子糖。”
他将酒瓶拿起，月光透过澄清的酒液洒在羁鸟的脸上。
“哦，都是来自过去的东西，都还没变质。”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羁鸟只耐心的等着，直到那头再次传来声音，声音中带着哽咽。
“这算是一份，迟到数年的礼物？”
“应该是一份失而复得的礼物，这些东西和那些东西都是”
塔尔根镇，一处小旅馆
木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裹着羊绒大衣的青年推开房门。几乎在同一时刻，对面房间的门扉也悄然开启。晨光里，黑发少女垂落的发梢泛着幽蓝光泽，与羁鸟的视线短暂交汇后又各自错开。
他们踏着相反的旋转楼梯向下，皮质短靴与鹿皮靴先后叩响结霜的台阶。隔着三米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两人的影子在晨雾中若即若离。直到镇口的老橡树下，两人又乘上不同的交通工具向不同方向走去，不过最终，两人仍是在同一个火车站相遇。
羁鸟倚着月台斑驳的铜质立柱，余光瞥见二十步外的身影——少女正蜷坐在褪色的旅行箱上，指间转动的铜钥匙折射出细碎光斑。
随后火车入站
羁鸟微不可查的看了眼少女，率先走入车厢。
他在位置上等了好久，直到检票快要终止时，少女才匆忙上车。她的位置，在羁鸟对面。
两人对坐而无言，等到火车驶出相当一段距离后，少女才主动开口
“需要这么谨慎？”
“小心点总是没坏处的，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羁鸟贱笑着，对面的少女良久无言。
“所以pride，你解决121了？”
少女，或者说pride点点头
“我祛除了121的异常效应，现在的我，姑且算是个聪明点的普通人。”
“不是坏事”
“是啊，不是坏事”
两人看着窗外的银装素裹，久久无言
“话说，你去给墨渊当养女，pride这名字肯定是不合适的。有想好新名字吗？”
“还没”
“那我帮你想，姓墨的话……就叫墨德凯撒？”
“……?”
area-墨外，墨渊翘首以盼，YHN-KHE-121消失，白言筠站在墨渊身边陪她等人。
不久，羁鸟带着黑发少女出现在两人视线中。看见他们，墨渊像是松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牵起少女的手，询问一旁的羁鸟
“就是她？”
“显而易见”
其实不用羁鸟说，她就能确认，这就是她的熟人，于是笑了笑，和pride做起自我介绍。
羁鸟自然不会当电灯泡，便去找白言筠攀谈起来
“回家了？”
“121都消失了，我还在天上干嘛？倒是你，协会那边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瞎扯呗，反正哲人以为是仙君乱搞，仙君以为是手底下人瞎搞。”
“挺好”
“挺好”
两人又陷入沉默，眼前，墨渊与黑发少女交谈甚欢
“不吃醋？”
羁鸟打趣起身旁的白言筠，白言筠瞥了他一眼，没回话。
那天墨渊和pride在area-墨中逛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不过羁鸟通通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最后一句话是
“欢迎回家”
一个迟到二十年的家
当天，一份入职申请被递交，名字处被多次涂改，依稀可见上面“墨德凯撒”的字样。不过最终，这份档案的名字定格在“墨醨”上
前半生的一切分离，都到此为止，往后余生，便只有欢聚。